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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原文刊載於《誠品手帳日誌展:Story Collection》活動網頁:http://www.eslite.com/html/event/121015_diary/fb/index.shtml

 


 

【 冷冽刺痛與 2 公里的夢想 - 南青山 

原文網址:http://www.eslite.com/html/event/121015_diary/fb/ou_dream.shtml


002  

 

2011年11月1日,南青山三丁目、梅窓院附近。


深夜獨自路跑,速度大約保持在7.2kph左右,氣溫攝氏5度,飄著小雨;因此,當雨水滴落到額頭、臉頰等外露表皮時依稀會感到有些刺痛,但冷冽對我來說終究是正面的感觸。

 

那晚,我只跑了不到2km就打道回飯店睡覺了。可能是由於『太暗』所引起的恐懼與怠惰?當時關東正在進行『節電』措施,深夜路燈歇息著,高級商業區也沒幾家便利商店營業著。路程中最亮的一隅,居然是展示著一台『萬聖節南瓜色塗裝』Tesla Roadster跑車的櫥窗,囂張、俗氣而狂放。雖然隨處皆貼有『原發撤退』字樣的反核海報,但當時整個社會情緒依舊相當冷靜。我瞥見好幾名身著專業裝備的跑者從身邊呼嘯而過,這情景在台灣並不常見。或許,他們是在為了不久後的檀香山馬拉松(Honolulu Marathon)做準備,也或許是數個月後的東京馬拉松?

 

7.2kph是我當時跑10km距離時所能達到的最大均速。那個夜晚,我依然很脆弱,無論是就心靈或體能層面去論述。

 

隻身赴日的目的是為了工作,而上飛機前一日,我剛替飼養了十三年的貓咪安樂死。這思念與不捨何能輕易灑脫?我無法輕易灑脫,於是帶著滿滿情緒,雜亂無章地奔跑著。我開始重新思考:一個生命終結之際所能臆想的點滴。倘若明日就會離開這個世界,能抱有什麼期許?對一個曾經失去所有夢想的人來說,能思考這沈重議題是幸福的。

 

無論是否空洞、無意義;每個人都有將人生導向積極面的資格。畢竟今日,我依然好手好腳地在異鄉奔跑著。

 

閒晃半小時後,我順道在東急飯店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紅酒。商店門口佇立著一位身穿長風衣、髮型艷麗的女孩,臉上的粉底厚到近乎崩裂邊緣,還戴著假睫毛與角膜變色片。她的鬢角兩際有幾顆顏色不正常的暗沈痘痘,應該是吸毒造成的安痘?或許。她神情慌張地直盯著手機看,氣色極糟。

 

我走近並輕聲尋問她:「沒問題嗎?」

她先是嚇了一跳,然後眼框含淚地說了一大串我無法辨識的日文;接著,她打量了一下我的穿著,問到:「妳要跑馬拉松嗎?」

 

「是。」我說。

「加油。」她露出了笑容,默默轉身走掉。

 

2011年11月11日,當時人生的確切夢想,就是『完跑全程馬拉松』。冷冽的溫度令我回想起自己最悲傷的日子。我想體會腦內啡分泌的感覺,所以如嗑藥一般迷戀著奔跑這儀式。我飲完一瓶紅酒、看了一個訪談二次大戰罹難士兵家屬的節目,約莫在深夜三點多入睡,睡前祝福著那位女孩能健康、平安。我不認識她,也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往負面方向去猜測她 。2km與全馬42km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長,當你已經將42km作為人生目標時,跑得快慢與否也沒那麼重要。

 

(未完,待續)

 


 

【 殘酷奢華與 7 公里的冒險 - 香港 

原文網址:http://www.eslite.com/html/event/121015_diary/fb/ou_adv.shtml


003  

 

20121124日夜晚,低溫之中,參加了香港運動品牌的造勢活動。活動內容是請一些品牌支持者由太平山頂奔馳而下,讓媒體拍拍照;雖有記速,但不算是太認真的競賽形式。

 

山道極度狹窄、陡峭,有些路段甚至伸手不見五指,只能藉由喘息聲與隨身物品的的攜帶碰撞聲,來辨識其他跑者的切確位置。與其說疲累,倒不如說整場路跑活動都充滿著恐懼與競爭意味;恐懼在於高速下坡時的肢體不安定感,競爭在於人與人之間的較量感。或許是因台灣人與香港人的民族性還是多少有些差異?這次7公里的夜跑對我來說並不算愜意,台灣人真的溫潤慣了。

 

山路下窺偶能瞥見令人驚豔的中環夜景,那些好似刀鋒ㄧ般銳利的華美建築就隱身在樹林縫隙的視界中,伴隨著我約莫9kph的速度忽明忽暗地閃耀,奪目而刺眼。冬天的空氣中少了些懸浮微粒,這種清晰至極的奢華看來相對殘酷。

 

9kph是我當時跑10km距離時所能達到的最大均速。那個夜晚,我依然很脆弱,純粹是就心靈層面去論述。

 

我在到達終點線後減慢速度,甚至沒向工作人員詢問自己7公里的計時成績是多少,就獨自回到下榻的銅鑼灣旅店。深夜橋下不見『打小人』的阿婆,但街頭滿是喝的醉醺醺的『鬼佬』(外國人),與旅店門口操著廣東話、態度異常親切的印度接待生形成了一副詼諧的景象。我花了約莫一、兩個小時在街頭漫步,想試圖尋找來自這城市的溫暖面。街角有間24小時營業的快餐連鎖店,女服務生面無表情、好似機械一般地唸出一長串優惠方案、「歡迎光臨」、「謝謝光臨」,她不帶任何情緒地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。我站在櫥窗之外,舉起手,默默對著她比劃了幾下好像在施魔法的動作;我想把她的腦內杏仁核還給她,但似乎毫無幫助,畢竟奪走她情緒的人不是我,而是這個由摩天大樓所構成的美麗城市。

 

天明之前,我在狹小、不到四坪大小的客房內入睡;濃重的相對剝奪感讓我記憶中的中環夜景全部揉糊成一團白色、會發亮的東西,好似一揉捏就會聽見底層居民的尖叫聲。主流思想沉浸在物質生活的榮耀之中;雖然緊繃,但人人皆為了追逐利益而奔馳著,跑到腿骨都快折斷。

 

2011年11月24日夜晚,當時人生的確切夢想,就是『完跑全程馬拉松』。冷冽的溫度令我回想起自己最悲傷的日子。我想體會腦內啡分泌的感覺,所以如嗑藥一般迷戀著奔跑這儀式。我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往負面方向去臆測存在任何城市中的冒險性,但當你已經將42km作為人生目標時,這7km的輸贏就相對重要了。

 

(未完,待續)

 


 

【 21 公里的愛與和平 - 舊金山 

原文網址:http://www.eslite.com/html/event/121015_diary/fb/ou_luv.shtml


004  

 

20121014日,清晨6點整,舊金山,加州,美國。

 

女子馬拉松比賽當日,天色未亮,三、四萬名蓄勢待發的女性跑者聚集在聯合廣場(Union Square)前,隨著俗媚的重節奏流行音樂擺動窈窕身軀。即便在人擠人的狀態下無法作出幅度太大的暖身動作,但女孩們卻都能找到合宜的最廣空間來延展自己的熱情;擺臀、跳耀、嘻笑。

 

令人感到意外的是,她們扭動的姿態不帶有任何色情或性暗示的意味,而是健康、青春、純粹的美與善。

 

這場『女子馬拉松』賽事並非限定女性才能參與,但女跑者們的確佔了八成以上;大都年輕、漂亮、活潑、笑起來就像暖陽,甜死人不償命。舊金山女孩有一種獨特的氣質,她們可能壓根兒沒體會過飢餓、悲傷、無奈與相對剝奪感,但她們卻充滿愛與憐憫之心,只要你告訴她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急需善款,她必定會掏出至少500元美金,還淚眼汪汪地看著你,問到:「我們能立即為他們做些什麼?」天使也不過如此。

 

這是我首次來到舊金山,這個友善的城市好似從沒受過汙染,海風是清澈的,還飄散著濃濃大麻香。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踩踏著這片土地,卻依然帶不進一絲穢氣。異性戀情侶在碼頭邊抽著漂亮的琉璃菸斗、年過半百的同性戀情侶裸著身體在街邊作日光浴、乞丐伸出手時說:「上帝保佑你」,笑容好傻氣。

 

清晨630分,三萬多人在一起高唱美國國歌後開跑。12kph是我當時跑21km平地距離時所能達到的最大均速。那個早晨,我很完美,無論是就心靈或體能層面去論述。雖然抵達終點時有種『被陡峭的山坡狠狠揍了一拳』的失落感,但至少我完成了這場超艱鉅的賽事。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場半馬,距離目標還剩下21公里;我想體會腦內啡分泌的感覺,所以如嗑藥一般迷戀著奔跑這儀式。看到參與全程馬拉松的跑者通過終點線時,我流下了眼淚;我思索著自己第一次完跑全馬時可能會有的感覺?也或著是累到無法思索?也或著我根本跑不完?當你已經將42km作為人生目標時,這21km的成就感頓時幻化為自卑感。

 

我發現自己總是在路跑過程中觀察每個城市中的女孩,南青山的哀愁女孩、香港的機械女孩,舊金山的女孩像高雅的手工糖。

 

這次半馬組中有不少是為了血癌籌款奔跑的慈善團體成員,她們在T-Shirt寫上『Survivor』與患者的名字;他們不見得是練習有成的跑者,但具有奔跑的目的。我為了『無目的』而弱小的21km感到自卑,但仔細想想,自卑之類的負面情緒或許不應該存在於舊金山?

 

愛與和平會救贖你。


(未完,待續)



 

【 起跑前 1 公里的自我 - 台北市 

原文網址:http://www.eslite.com/html/event/121015_diary/fb/ou_self.shtml


005  

 

2011年9月某日,深夜,台北市國父紀念館。

 

仁愛、光復、忠孝東、逸仙路上有條幾近完整正方的環狀人行道,在那兒跑一圈恰巧是1.4公里,很容易計算。園區內附有兩間24小時不關門的公共廁所,深夜女廁缺乏清潔,馬桶邊緣常見穢物、經血,卻也還算燈火通明;跑者汗濕了,便能就地在公廁梳洗。

 

深夜一點二十分,我將速度保持在7.6kph左右,當晚氣溫攝氏23度,空氣是乾爽而易讓人忽略的,皮膚表層接受不到任何來自外界的刺激。隨著一陣陣算不上舒服的微風拂來,大樹的乾枯枝葉一片接一片掉落,發出窸窣悲鳴。

 

『國父紀念館外圍』已經是松山運動公園之外最好的路徑選擇,在這個對跑者並不友善的台北市來說,能在捷運站出入口與『微笑單車』的騎士們爭道、被緩緩漫步的情侶們白眼,都已經算是求之不得的優質路跑經驗。夜跑愛好者們為了避免類似狀況發生,通常選在過了深夜一點、捷運板南線停止營運後再相聚於此,順便吸收大樹排放的二氧化碳,以及在那兒停等未熄火的計程車廢氣。

 

2011年9月,當時,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跑。

 

就某種程度而言,奔跑在令人毫無環境記憶的路徑之上,往往比在惡劣天候中還令人感到害怕;因為你必須與自己對話,你沒有地方可逃。

 

光復國小附近路段的長椅上,總躺著一位流浪漢,只要經過他方圓三公尺之內,都必定能聞到來自他內臟深處的惡臭。我確信那臭味不是來自骯髒的衣物或圍繞在他四周的『家當』-寶特瓶、紙張、報紙,我確信臭味是來自於他那個『拒絕社會化』的反叛生命體。可能他的身體機能已經崩壞了,但卻總是維持著再正常也不過的生活作息;每當我深夜在那路跑,總看到他已經就寢,反觀為了『標新立異』而跑著的自己,實在是庸俗至極。

 

我很感謝那名流浪漢,每當我跑過他身邊時,都是我逃離自己的片刻休息時光。我摀著鼻子,在那一刻,我不會去思考自己有多脆弱之類的問題。

 

我不知道在下一個月後,陪伴了我十三年的貓咪會病死,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跑遍東京、香港、舊金山;更無法想像自己會成為一個把『完跑全程馬拉松』作為人生目標的人。我在出生時兩隻腳踝是斷掉的,而我的父親是殘障人士,我不知道為什麼上天會賦予我『奔跑』的資格,但一年過去了,我還是在為了追尋那個從未見過的世界而跑著。

 

今日是2012年10月26日,深夜,我在國父紀念館逸仙路一側拉筋,今日準備跑個5km就回家睡覺。

我想體會腦內啡分泌的感覺,所以如嗑藥一般迷戀著奔跑這儀式。

 

我在起跑前先步行了一公里作為暖身運動,也看到那流浪漢還熟睡在相同的位置;對他來說,在這一年間,世界並沒有任何改變。


(全文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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